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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人神话的聚散:谈“成为厉槟源”

August 2025

厉槟源如今生活在柏林,但谈起他时我们还是忍不住想到北京的黑桥和草场地——这些曾作为他测试现实极限的城郊边缘地带。在这些廉价的、临时的、毗邻政治文化核心却又无可奈何地被边缘化的临界地,厉槟源开启了一系列行为艺术实践,将他的创作深植于身体与社会的共振与疏离之间。

 

在北京松美术馆,“成为厉槟源”(2025年6月14日至8月14日)展出逾60件作品,梳理了艺术家多年来不断演变的创作轨迹,作品涉及身体耐力的考验、对社会政治的注解,以及对土地与记忆的亲密回望。展览的动线首尾相连,配以艺术家手写自述作为墙面文字,带领观众穿行于行为的留痕中。厉槟源的身体在此既是作品的媒介也是主体——承受、抗拒或融入当代中国的节奏之中。

厉槟源的诸多早期作品诞生于黑桥,“黑桥”一词也逐渐超越了地理概念,成为一代身处官方叙事边缘的艺术家的代名词。黑桥不仅塑造了厉槟源的艺术语言,更像一个协作的伙伴,这个粗砺而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,使得诸如向臭水沟发射烟花或在鞋底绑上菜刀骑行,在马路上迸出火花等行为成为可能,每个动作都带着直觉性的暴力与脆弱,身体在争议性的公共空间中划出路径。在展厅中,这些作品用老式电视机展示,以旧板条箱为托,许多还附以行为中使用过的道具,空间呈现出未经修饰的触觉和现场感。

 

2016年,政府拆除了包括厉槟源工作室在内的黑桥艺术空间,他遂手持一块蓝底白字手写着“厉槟源工作室”的牌子,徒步走往市中心。这块牌子矗立在展览的一间展厅中央,地面铺着蓝色地毯,搭建了多个临时帐篷。每顶帐篷中播放一部影像作品:如《共振》(2012)中,艺术家在高架铁路下随列车的节奏蹦跳;或在《信号》(2014)中,他在维多利亚港反复点燃打火机,有节奏地回应着对岸的闪烁灯光。这些作品的荒诞重复显然受到瑙曼和埃利斯的影响,也深深扎根于中国本土的行为艺术传统——如1990年代“东村”艺术家张洹、马六明等人,以身体回应监控、集体与生存之间的张力,但展览似乎避开了将厉槟源放入这些脉络中,将他视作一个孤立的个案。

 

展览收入了厉槟源在真正“成为”艺术家之前的作品。厉槟源是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的异类,他用两块石头相碰,将吹胀的气球绑在可乐瓶上,越晃越大,越等越小,这些灵动的尝试四两拨千斤地在学院体系敲出了一个缺口。厉槟源将自己的行为视作某种雕塑自画像,以身体塑造时间、感知与情绪的共振场。身体作为社会雕塑虽已是博伊斯以来的老生常谈,但厉槟源的身体似乎始终与他人隔着距离,更像是一个沉默的纪念碑。《2cm》(2017)是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:厉槟源站立不动,一把工业大锯贴近他的脸部高速旋转,形成一场动静对立、精密而惊险的编舞。在另一于意大利拍摄的行为记录《当钟声响起时站立》(2017)中,他在异国各处随着钟声敲响站起,被规训的身体一次次立起,孤立地矗立于景观之中。

 

某些时刻,他对身体的英雄化使用开始接近个人神话。大尺幅投影中,厉槟源或迎着瀑布抵抗水流(《阻断》,2019–2021),或站在溃堤水流冲击下岿然不动(《洪流》,2017)。这些形象中回响着行为艺术对阳刚的长期迷恋——强调力量与肌肉,向往对抗性,有时暗藏自恋(即便时而以反讽或无谓的姿态出现)——这同样出现在胡向前、李燎等与互联网社交媒体的兴起同频的艺术家实践中,他们惯于镜头而非谢德庆时代的无观众表演,比他们稍晚的葛宇路在创作中则减淡了这一点。

幸好,随着展览的推进,后续展厅中出现了更为内省的转调,对个人记忆与乡村的回应开始萌生。《自由耕种》(2014)是一场持续两小时的行为,艺术家与土地之间展开了最为激烈的身体对抗。在父亲去世后,厉槟源继承了一块0.1亩的农地,这源自1983年农村土地家庭承包的改制。在作品中,他一次次将自己摔入稻田的泥泞中,直到筋疲力尽;村民在一旁观看,神情困惑。这种绝望而奋力的动作,把土地既当作遗产,也当作疏离的象征:狭小的地块被从农耕功能中解放出来,身体却没有如标题所示获得自由。

 

这种与土地的对峙最终汇聚于《最后一封信》(2020)之中,这是一部关于家庭记忆的深情回访。厉槟源前往父亲曾工作的东莞,在那里,担任保安的父亲意外离世,年仅36岁。厉槟源邀请了36位当地保安,用广东话朗读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封信。艺术家逐句模仿他们的发音,最终坐在桌前完整地将全文复述了下来。在这件作品中,语言替代了身体,行为不再是耐力的展示,而转化为一种发声的动作——一场悼念与语言的亲密演出。那位孤身抗衡现实的英雄形象消解于人群之中,其个体身份也融入到一种共同的脆弱中去。

 

在最后几个展厅里,《直到桥梁坍塌》(2012至今)记录了艺术家年复一年在一座狭窄的便桥上侧手翻的影像,似乎荒谬地希望某天标题会成真。影像置于木框中,下面因压着一块鹅卵石而倾斜,铺成一条曲径,引导观众走向展厅环形路线的尽头与起点;《三片面包》(2015)中,三片面包放在透明玻璃上方,镜头从下方拍摄,观众钻进甬道中仰面躺下,等待鸽子前来啄食,让人联想到圣餐仪式的动作安静慷慨,却也令人不安。这些作品出现一种轻盈的、情绪更为柔和的转向,艺术家削弱了对身体的控制,将其部分或全然地让渡给自然,置于更为广阔的共生关系中。这种转向不止在厉槟源身上,也在部分中国和全球范围内以行为创作为主的艺术家身上见到。个人神话的时代过去了,厉槟源在成为厉槟源之后,总要投入更大的体系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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